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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梅消息 (沈迦)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谢玉岑《岁寒旧侣图》

 

 居家修订《夏承焘致谢玉岑手札笺释》,特将旧藏的一幅谢玉岑《岁寒旧侣图》悬挂于书房。挂画的墙面与每天写作的书案仅一米之遥,稍一转头就能看见这张画。抿一口茶,静静读它,似能感应到作者的气息,这是真迹的生命力,也是文化的穿透力。

谢玉岑英年早逝,留存下的墨迹很少,尤其是画。据我不完全的了解,目前已发现并存世的画作,包括了公私收藏,也就一二十幅。书法作品稍多些,但随着谢氏名声的回归,赝品激增。

寒斋这幅小画得之偶然。那是2009年的5月底,当时我客居海外,眼观六路的方韶毅童鞋QQ通报——孔夫子旧书网上出现谢玉岑画作,“真的还是假的?”竟然有谢玉岑,即上网端详:是张斗方软片,画中国传统的“岁寒三友”题材,松竹梅组合,梅花为主体,用笔高逸,尤其是落款,篆隶行结合,古雅又轻松。我当时已在整理夏承焘致谢玉岑手札,对谢氏的风格及用笔有点了解,因此基本能判断这是难得一见的谢玉岑真迹。当然,我随即也联系谢玉岑长孙谢建新兄,他邮件回复,此作2007年9月上过上海中天拍卖会,不幸流拍,但东西是对的。

网上竞拍截止于次日晚九时,换算时差,这个时间我这边是凌晨六时。俗话说,无利不起早,那个早上没用闹钟就起来了。记得有一人与我抢得厉害,中途还私信:“老兄,我是真心喜欢的,请你让可以吗?”当然不可以,我毅然加一口。还有其他人争,但我志在必得,经一番厮杀,终于如愿。好在价格不贵,毕竟是在十多年前,那时粉谢玉岑的人还不多。

卖家网名“听松馆”,结算时互通姓名,才知原来都是“道上人”。他告我,这张画是范烟桥的旧藏。五六年前他从范家后人处收入一批东西,其中部分被苏州范的故居纪念馆收去,所剩不多,包括了这张画。两年前也是他送上海中天拍卖,“当时居然没人要!”

听松馆主姓潘,职业是医生,但雅好书画。因了共同的爱好,我们从此有些联系。潘医生后来弃医从艺,因书画专长调任江西上饶市博物馆,成为文博专家。

画到寒舍,即付装池,裱了个双色立轴,以便悬挂欣赏。后来出版的《玉树临风:谢玉岑传》、谢玉岑女儿谢钿的回忆录《永远的记忆》及《谢伯子画廊画集(四)》都有收录此画。这次出《夏承焘致谢玉岑手札笺释》修订版,其中的特装本附赠夏、谢青年留影各一,谢玉岑清晖朗照的旧影边的几枝梅花,亦取自此图。这真应了李方膺的句子:“挥毫落纸墨痕新,几点梅花最可人。”

好画常赏常新,一次品读,发现右小角有两方鉴藏章,上方还是连珠印,两字“真赏”,下方则为白文“梅屋主”。谢玉岑无“梅屋”堂号,也不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盖“真赏”,莫非是藏家范烟桥所钤?网上检索“梅屋+范烟桥”,竟然出现了周瘦鹃。周瘦鹃,民国鸳鸯蝴蝶派大作家,爱梅成癖,搜罗许多以梅花为主题的书画,并在苏州自家园林“紫兰小筑”里建“梅屋”。周瘦鹃与范烟桥谊同“闺蜜”,周的画在范家,或转赠或暂存,逻辑上都说得过去。

 谢玉岑与周瘦鹃也是相识的,《谢玉岑传》中就有一幅画给周瘦鹃的《紫罗兰庵图》,上面还题了两首绝句:

屈家长佩谢家囊,别具风情亦国香。画里不知瀛海意,还添丛竹似潇湘。

清游待结黑金社,种树亲携白木鑱。问道采香开一径,朝朝拥鼻对灵岩。

款题:“瘦鹃道兄属制。壬申六月玉岑居士。”壬申是1932年,当时周瘦鹃三十八岁,谢玉岑三十四岁。是年三月,谢玉岑丧妻,他从此自号“孤鵉”。这幅画的右小角即有一方“孤鵉”白文方章。谢玉岑广为传诵的《孤鸾词》,多为悼亡之作,其中常见梅花身影。“天际归舟,悔负了梅花,楼畔望眼。”“梅边小立犹吾土,说能寄孤根便好。只去来乱蝶娇莺,不管韶华易老。”梅花是中国文化的经典意象,它代表高洁,表达坚守,寓意耐寒、知春与希望。时季轮转,问梅消息,冬来春不远。

周瘦鹃也是爱梅如痴,他的家里种着各种梅花,院里的小山坡名之“梅丘”,梅丘上的房子取名“梅屋”。据记载,陈毅1953年6月到访苏州时,曾到周府赏梅。当时已是新时代,旧文人周瘦鹃早投笔毁砚,转型为园艺专家。他一身花匠的打扮,终日莳花弄草,埋首老圃。陈毅当然知道周的旧身份,据周瘦鹃孙子周南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说,“当谈到祖父过去的写作时,陈毅对祖父说:‘这是时代的关系,并不是技术问题。’”

从周瘦鹃的转型,我想到了沈从文,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另一位转轨的作家。他是遁入文物服饰,从此远离文学。写到这里,我竟然想到了早逝的谢玉岑,如果天假以年,他这只会吟风咏月的故家乔木将如何迎接时代的风雨苍黄?

今天在异乡的窗前写这篇文章,突然很想去苏州看看周瘦鹃的故居“紫兰小筑”,想看看他的紫罗兰庵,看看他当年营造的梅丘、梅屋,当然我也会悄悄地去找据说位于院子一角的那口水井。

来源:南方都市报     2020年08月09日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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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谢伯子画廊》成立于2000年3月18日,迄今为止已二十年.先后已出版谢伯子画廊丛书24种.《谢伯子画廊》专门介绍谢伯子及亲师友诗书画艺术作品。谢伯子其亲为世所重,有父亲谢玉岑,叔父谢稚柳,三姑谢月眉,外祖父钱名山,大舅钱小山,其师有张大千,郑午昌。江南钱谢为近代诗书画艺术世家,故其亲友雅好诗书画不胜枚举,大多有声于艺林。 《谢伯子画廊》立足于艺术,立足于社会,致力于弘扬先贤人文精神,汇展先辈丹青妙迹,结念前尘,冀望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