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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名山其人其书 郑逸梅

 

(谢伯子画廊藏品)

          金鹤望是不轻易许可当代人物的,却称江南三大儒,一张堰高吹万,一蓬阆胡石予,一毘陵钱名山。吹万、石予两先生,我都有叙述,那么名山先生,岂能付诸阙如?

        我看到有关名山先生的各种纪录,又和他的哲嗣钱小山,钱仲易,他的女儿钱悦诗,他的女婿谢玉岑,都通着声气,况我和他老人家,同隶中国国学会,在会上聆其清诲,那山泽之癯的道貌,迄今犹留着印象,偶一回忆,似在目前,可是他逝世于一九四四年,年七十,易簧地即在上海桃源村,业已经过四十五度春秋了。

       名山生于前清光绪元年(一八七五年),名振锃,字梦鲸,号滴星,一署星影庐主人,后号名山,有时在书画上署名藏之,偶署庸人,晚年寓居海上,别署海上羞客。世居阳湖菱溪,今常州东郊白家桥畔。乃翁鹤岑,督教甚严,他幼即颖慧,好动成性,但抱之看书,便凝静安定,一反其常,家人引以为奇。爱听忠义故事,髫龄能作三、四言的对句。十岁为五言诗。有一天,他独坐小楼,忽发冥思奇想,写了《杂议》若干篇,说什么天之上,地之下,耳目口鼻有不及知觉的东西,声色臭味之外,还有其它的接触和感受,凡不可思议的,他都思议到了。所谓想像力丰富,他的确和寻常童稚不同。此后,他又把这些文字付诸一炬,可见他的想像又突进一层了。十八岁刊《快雪轩诗》,见者大为惊愕,惜今已不存,无从得读了。十六岁应试中秀才,十九岁中举人,越十年,始成进士,他已二十九岁了。授邢部主事,上书不被采用。翌年丁父忧,及服阕入都,又上书都察院,被留中不发,这年秋,他愤而挂冠,回乡隐退,曾赋小词有云:可怜一梦十年迟,何处晓风残月酒醒时!原来其时清廷颁布九年立宪令,这词云云,婉而微讽,他的友人吕侠迦赠他出京诗:“如我正甘老岩壑,知君心不在江湖”。对他深表同情的。

       此后,他不求仕进,束发作道家装,以读书、著书、教书为务。他设帐的地方,即离家仅三百步的寄园。寄园颇饶景色,芳草蔓地,绿木参天,通着曲径,有云在轩、望杏楼、快雪斋诸胜。暑日则红蕖田田,入秋则丹桂馥馥,加之黄菊傲霜,冬青凝翠,登高可以眺见运河中的白帆,的是习静诵读的好环境。他菁莪乐育。造就了很多人材,甚至生徒越额,住宿成为问题,住到家里来,这样约二十年,诲人不倦。每天晚饭后,还要督促学生自修。夜晚入睡,听到学生读唐诗平仄不调,他往往披衣而起,一一纠正,并示范读给他们听。抑扬顿挫,学生深受其益。

      谈到他的著书,他的孙儿壕之,曾编有简目,我把它录在下面:

      一、《阳湖钱氏家集》,中有谪星文章、诗、词、笔谈、说诗、家语等。

     二、《名山集》,一至九集,包括文集、诗词集,以及小言、语类、诗话、词话、书论、联话、集联、断句等。

     三、《名山文约》(自选集),。

     四、《名山诗集》(四卷本),包括谪星诗词,名山诗词、海上羞客诗与海上词【一九四七年刊印,收集全部清词,计诗一千余首,词一百酋)。

    五、《良心书》。

    六、《课徒草》。

    七、《文省》。

    八、《名山丛书》,包括辑印朝鲜人黄  (云卿)的《梅泉诗选》,皖桐刘秉衡的,昭羊桂堂诗草》,溧阳芮长恤的《卫衷剩稿》,武进吴堂的《肯哉文钞》、白门女史李藻的《栖香阁藏稿》等。附识:“这些都是刊印过的,未曾收入集中的,尚待搜集整理”。

       他著书很勤,这是遵循乃翁鹤岑公的遗言:“尔秉性高疏,不宜从事经世之业,当著书名山以老”,所以他有一首诗:村边纵酒陶元亮,泽畔行吟屈大夫。不要温公入通鉴,自家留得几行书。

       在他许多著作中,自己最重视的是诗。他说:“学诗最早,一生注力于诗,传工者其诗乎”!早年曾编有:《传我室寺》,后来自己烧毁了。他对于诗,有这样的主张,那画家郑曼青从他学诗,他有一书给曼青,有云:“诗要有理有意有味,如作长句,并要有声有色。理之一字,近于过腐,然性理情理文理,同为一理,一诗一句,莫不有理,不得以为迂腐也。诗忌苟作,无理无意无味,切勿下笔,待其不得已而为之,其诗始高。凡我胸中有不得已,见天下事情不能已于言者,皆好诗料也,切勿错过”。时闽中诗人陈衍,著《石遗室诗话》,大有登泰山绝顶,下视齐州如九点烟之概,但阅到《名山九集》,在《诗话》中,却有这样的称许:“曩闻名山为狂士,今乃知其为狷者,狂可伪,狷不可伪也。九集收诗不多,其《蚱蜢行》有句云:养鸡谁不愿鸡肥,哀哉利心生杀机!是菩萨语,全篇与少陵《缚鸡行》异曲同工。名山知之,谓:“知已不易得,能识我一鳞一爪者,亦不得不引为知己”。女诗人陈小翠很尊敬他,一次往访,出示所绘的杜少    陵江汉思归客诗意图,他戏题一诗:欲学唐贤病未能,难以三昧得传T。画中用意谁能识,示我诗家杜少陵。陈小翠和之,有云:先生自有千秋笔,未肯随人拜杜陵。

        原来他老人家学杜诗,而对杜诗却有微词的,他说:“论意义,当然是杜胜于李,论风格,李有并剪哀梨之快,少陵尚有涩句:‘借问何为太瘦生,只为从前作诗苦’。

       所以少陵少见天籁,太白不善人工,长处在此,短处亦在此。小翠能诗,能词曲,能书画,能作稗官野史,可谓多面手,名山劝她什么都放弃,专力于诗,必传无疑。汪兆铭著《双照楼诗》,深慕名山的淹博,欲结为诗友,奈兆铭在日本人所谓“共荣圈”之下,丧其名节。某年汪做寿,华堂辉映,绮席宏开,属友邀请名山,且隐瞒实情,仅说清他参加一个宴会,他毅然谢绝了。事后看到报刊所载,才知是这么一回事,自喜没有被浼,做了《衮衮》一首七律诗。兆铭有位长兄兆镛,字憬吾,晚号清溪渔隐,著有《微尚斋诗》、《雨屋深灯词》、《棕窗杂记》、《晋会要》等书,纯乎是位学者,和兆铭导趣。一次赴常州作不速之客,名山殷勤款待,并伴之游马迹山,兆镛赠诗,有“呕心文字千秋泪,唏发山阿一代人”。

        名山诗以酬之,有云:“乱世人伦奇,柳跖为兄弟;孟子说独善,岂必有同气!”

       此后时常通问。名山又富正义感,当朝鲜志士安重根,刺死日本首相伊藤博文于哈尔滨车站,(伊滕曾任日本在朝鲜建立的统监府统监,肆行虐政。又中日甲午战争迫使清政府代表李鸿章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。),名山歌颂这位朝鲜义士安重根,有云:对君一长拜,范之以重金,作诗不独伟君志,愿激中原壮士心。(安重根死,其子逃来上海,黄警顽加以培植。警顽供职商务印书馆,有交际博士之称。)后又赞扬台湾抗日英雄简大狮,有云:痛绝英雄洒血时,海涛山涌泣蛟螭。他年国史传忠义,莫忘台湾简大狮。

       军阀孙传芳任五省联军总司令,不可一世,妄杀施从滨,其女施剑翘蓄志报仇,数次末遂,直至孙氏下野,剑翘刺之于天津居士林。名山闻之,大为称快,一再赋诗,当时冯玉祥悯剑翘孝义,设法释放。一次,剑翘于长沙酒家,见到名山哲嗣仲易,为了表示对名山的感谢,即举杯以代华封之遥祝,剑翘素擅诗,深佩名山天球璇琰之作。抗战胜利后,她特地到常州拜见名山,但那时名山已逝世了。(我处尚有剑翘和冯玉祥同摄的照片。又剑翘录给我的诗稿,均深惜失之“文革”了)。

       他对于前人的诗,品评是很严峻的,他的论据,汉以前的古风,太羹玄酒,别饶真味,建安以后,就较逊了。选体中只有陆士衡、左太冲、鲍明远、谢玄晖有气概,阮嗣宗、谢灵运、板滞生涩,不足取。陶诗是好的,人品好,所以诗也好。初唐是盛世,诗穷而后工,盛世反而无好诗,陈伯玉、张曲江。雍容华贵,仅是庙堂作品,必需经过天宝,流离颠沛,诗人才辈出。昌黎句奇语重,七古尤足示范。义山要有目光去欣赏,《重有感》、《哭刘蒉》实属诗史,世人徒取其“蜡炬成灰”,“小姑居处”,这并不能了解义山。香山《乐府》,近于蝤轩采风,讽议时政,且文从字顺,老妪都介,但香山便是做得太多,流于平淡。北宋仅取东坡,认为山后有蝤蛑气,颇加贬抑。南宋极推崇放翁。金元取元遗山及倪云林,有云:“遗山笔力雄千古,不及云林字字珠”。则亦有所高下。明七子摹附盛唐,有失时代性。清代朱竹坨的格律,终不及王渔洋的神韵和袁随园的性灵。晚清以龚定庵为殿军,定庵诗足当哀感顽艳四字。他又常诵黄仲则的两句诗:“忽然破涕还成笑,岂有生才似此休”。可见他对两当轩不毋有好感。

      他把悲天悯人的思想,入诸诗篇,如写卖菜的姑娘,有《挑荠女》、写田家的疾苦,有《农妇》,写不幸的舞女,有《绛树》、写殉情的影星,有《悼英茵》,以及流民、饿殍、报童、乞丐,作多方面的哀叹,诵之令人涕下。

       他对于词,认为五代的二主,是不祧之祖,尤其是李煜,更为突出。在北宋推二晏、六一,更赞美苏东坡。南宋推崇稼轩、漱玉,仅管世人重视二窗,他却加以否定。晚年见到王国维的《人间词话》,引为同调,最欣赏国维的《蝶恋花》词:一树亭亭花乍吐,除却天然,欲赠浑无语。当尔吴娘夸善舞,可怜总被腰肢误。对于娇揉造作者的讽贬,他也是有这样的想法。

       在文的方面,崇尚韩昌黎和苏东坡,反对绮靡绣合,雕章缛采的《昭明文选》。又排斥曾国藩的阴阳刚柔四象之说,所以他的文章,既不是桐城,也不是阳湖,他说:“世人大抵好言派,‘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’,好文章在天地之间,有什么派呢!”他在学术方面,也反对所谓派别,他有两句诗,说明他的治学方针:直须自我胸中出,切忌随人脚后行。

       他跳出了汉宋学派和今古文派的圈子。他认为乾嘉时代的考据,是受了文字狱的影响,束手缚脚,也是不足道的。

       名山的书法,是负有盛名的,他初学颜真卿,颜书是雄深雅健、奇逸飞动的,可惜越年久,留下的手迹很少见了。继学汉隶、北碑,一变而为苍劲朴茂。晚年学怀素。他又喜爱王右军的《兰亭序》,但取其神韵和情趣,而遗其形貌。总之,他的书法,使人看了,觉得是堂堂之陈,正正之旗,当时康有为看见他的书幅,谓:“除我之外,当世无与此公匹敌。”于右任与名山老人的二女婿程沧波谈艺,谓:“名山老先生书法比我好”。朱屺瞻自述:“其画艺之成,曾受名山先生之启发”。张大千喜仿他的字。徐悲鸿曾致书谢玉岑,托彼搜集名山的写体:“但求精品,不嫌其多”。我没有认识他老人家,而光和他的同乡邓春澍相往还,便请春澍代求名山一副短联,不久即蒙惠赐,一直珍藏着,惜于所谓文化大革命中被革而去。他写对联很注意对象,有一年,正当冀东事变以后,一个乡友从北平转来两联求书,其一“亦农”款,又一“尚同”款,他挥就了,有人告诉他:“亦农即殷汝耕,尚问为池宋墨,二人是参加伪组织的。”他一听-将二联撕毁。他主张字不宜卖。受了润资,便不能择人而施,又复相当拘束。末免出于被动。结果他还是讨润卖字,且大卖其字,那么是否出尔反尔,不是的,是不得已而为之的。原来为了赈灾,为了挽救嗷嗷待哺的灾黎。这时常、锡、澄三角地带的芙蓉墟遭到荒歉,老百姓吃树皮革根,吃观音土,饿殍载道,他亲自到无锡,在无锡公园的兰籍,鬻书助赈,由于书件太多'有的纸比较毛糙,整天不歇地写,腕部都被擦损了,涔涔流着血,他贴上橡皮膏继续写,因为他作书不主张悬腕,认为悬腕未免影响到力的运行,不能做到沉着,这是损腕的主要原因。可是卖字助赈,收入有限,大有杯水车薪之概,他不肯甘休,亲访当地著名实业家荣德生,为灾黎请命,荣氏慨助面粉五千袋,并派了一艘汽艇,名山自去散发,辛劳过度,回家就病倒了。在他写字方面,还有些可以补充谈谈的,他厌恶清廷保和殿取士的馆阁体,千人一面,失掉了人的个性’是没有价值可言的。有一天,有人把买到的一个明代皇帝的遗像,付以厚润,请他题字。被他拒绝了,说:“封建皇帝,残害人民,我和他势不两立,决不能徇情污我笔墨。”他藏书很多,每嫁一女,例以典籍为奁赠,及其幼女悦诗于归,典籍所剩无几,乃写了许多书幅,作为奁赠的代替品,所以名山的书幅,以悦诗所藏为最富,颇拟影印成册,藉以流传。

        书与画是一脉相通的。他既能书,当然也能画了。他喜画墨竹,虞逸夫这样说:“公年近古稀,始学写画竹,化书道写画法”遂尔卓绝。发笔如篆,布叶如分,劲挺倔强,洒落多姿,若风雨骤至而与之奋抗者。不动而动,如闻瑟瑟之声,呒声之声,别具悠悠之韵。盖其胸中郁勃不平之气,潜从十指间注入毫端而不自知也。故吾谓公之画竹,乃自我之写照,非为画而画者也。”名山与顾峤若书,涉及画竹,作自负语,始云:“奋笔学东坡竹,得意者,则自以为东坡不能限我。下笔之时,欲其无天于上,无地于下,能实行此八字,  则古人不能限我,想东坡下笔时,亦是如此。若学之,则断断不及之矣。此语幸勿告人,出我口,入君耳!一间画钟旭役鬼图,题云:“我亦进士也,不能役鬼,以此自愧”,此画后为数学家华罗庚所得。

       他喜遨游,除本省各地,及京津沪杭外,到过泰山、黄山、庐山、天台山、雁荡山、天目山、赤城山、普陀山、九华山等,又曾泛舟富春江、洞庭湖等,写过不少记游的文章和诗篇。

       他喜欢京剧,在常州很欣赏两位女演员,一号华碧兰,一号江菊兰,菊兰演苟灌娘、花木兰二剧,为作《灌兰吟》,且同情她的遭遇,认之为义女,为她易名寿珠。又赏识女演员张文琴,数数以诗文为其张目。名山到了上海,也喜欢话剧,如《文天祥》和《葛嫩娘》,也有诗加以咏叹。

       名山的一生,是艰苦的一生,尤其抗战时期,颠沛流离,不堪劳累,可是他的诗,不自悯而悯人,一片侧隐之心,溢于言表,诵者为之感动。其时凤声鹤唳,他携家避地武进县一个农村礼嘉桥,这是他的弟子陆仲卿雇了船来接他的,住在王姓家祠中,以起居失常,又复怀忧国难,末几即病,他的长子伯畏(小山),在上海执教,冒了险,回常访亲,再三恳求赴上海暂住,初居拉都路,再迁桃源村。此后那常州的菱溪住宅,寄园书塾都被敌军焚毁。成为焦土,所留善本旧籍,以及其先人诗词文稿,末及带走的;悉化灰  烬,这是他深为痛惜的。桃源村地位窄隘,把客堂间用布幔一隔为二,以比马融的绛账,幔后马偃息之所,幔前设一方桌,及四条长板凳,作诗文书画,及会见亲友门生,尽在这儿。始以海上羞客为别署。所作则日《羞语》,以不能奋身杀敌,而避居夷场为可羞可耻。又以桃源村命名之嘉,因摘取《桃花源记》: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为上联,登报徵对,有以:“初因避地,更问神仙”应徵的,他大喜,书而悬诸座右。名山后以急性胃溃疡卒,又有人渭:“此联末句,可改为‘遂去人间’,尤为切合。”

       名山之死,大有天不留耆旧,人皆情老成之叹,文字交好如冒鹤亭、钱崇威、高吹万、夏承焘,孙颂陀、荣鄂生,同乡蒋竹庄、庄通百、邓春澍、唐企林,刘厚生,以及陈小翠、孙伯亮、陆孔章、伍受真、郁静渊等,执绋之余,为议私谥日贞悫先生,归葬故乡,秉其遗命,不立碑,不筑墓,柩深埋土中,求其速朽。

       关于名山的琐事,尚有足述者,上面涉及的陆仲卿,名孔章,乃名山的弟子,曩年处馆于吴中枣市沈和甫家,沈氏与章太炎有戚谊,我一度赁庑枣市,得与孔章谋面,相谈甚欢。因此名山的著述,我得读甚早。名山好音乐,能弹琵琶'又能以箸击碗成节奏。他对于旧社会女子缠足穿耳,认为莫大的虐政,大声疾呼地反对,复印了许多劝弗缠足穿耳的传单,分送乡里。他又瘁力奔走,为了改善芙蓉墟的水利工程,乡民感德,特制“曲全水利”一匾,悬诸钱家堂上,乡民离去,他立即卸下,不欲居功。他在乡里,为众望所归,对之无不加以敬礼,衢道间遇之,辄垂手恭立,不敢先行。某岁盗至,闻名山里居,避而它去。他作书不择纸,随处挥毫,室壁初垩很洁白,他就壁为擘窠大字,童稚效之,东涂面抹,他也不加禁止。因此粉饰工作,岁必数次。他平素喜读明代李笠翁“十二种曲”,籍以解闷。

       他的夫人费沂,字墨仙,能诗,懿德贤淑,为亲戚所称颂。名山喜刻书,喜助人,常在窘乡,夫人斥钗钿私下支持,隐瞒不宣。四十四岁卒,时名山四十七岁,作悼亡诗卜多首,致以哀思,从此不再续娶。有一妇欲事之,他诗以谢绝,有云:半世孤楼一布衾,怪君交浅太言深。哀鸿况是同遭难,死鹿原知不择音。大患有身怜汝苦,得情勿喜谅予心。申江鱼腹何堪问,欲慰蛾眉口又喑。

       名山的后人,长女出生日,恰巧池塘中开放白莲花,因取素蕖为名。幼慧,以外祖父费铁臣学书法,得其神似。钱家与谢家为表亲,相当亲密,那谢柳湖乃谢玉岑之父,尤与名山为至交,玉岑从名山读书,深得名山钟爱,不久,柳湖下世,又遭火灾,家庭一蹶不振,名山即招玉岑入赘,以素蕖妻之,伉俪甚笃。玉岑弟稚柳,亦由名山抚教,今为海上名画家(署名稚柳,取继承其父柳湖之意)。素蕖三卜三岁卒,以近亲血缘关系,生完伯子,病痖,但擅书画。玉岑悼亡,恳张大干为绘白莲多幅。及玉岑下世,大干致赙五百金,其时为一巨数,可见大干与玉岑交谊之厚。钱名山有诗谢大干。玉岑工诗,早期有《茄谙诗钞》,我喜诵其《溪桥消夏》云:竹林石几静无华,长自惟消一饼茶。怊怅轻云无雨意,残波开瘦水荭花。

       伯畏,号小山,为名山长子,早岁著有《结网吟》,刊入《沪读同声集》中。最近又与其弟仲易的《尘痕韵语》合刊为《埚篪集》,第一首即小山十五岁所作的《菱溪夜读》:风雨终宵喜自如,青灯影下读奇书。年年结网林间住,不向溪头看钓鱼。

       名山大喜,有诗云:老大未了名山集,儿子新成结网吟。留得家门风雅在,中原文物未消沉。

       仲易词多于诗,有句云:诗书伴我一楼居。

       名画家陆抑非即以此句号镌一石章赠之,他和我同事上海文史馆。三子叔平能诗,气势磅礴,曾为名山写年谱,在浩劫中被毁。彼在一九六零年,淹死水中。二女云蕖,嫁程沧波,六十八岁,卒于台湾,沧波有,〈沧波文存》问世,今尚健在,年届耄耋。三女逢吉,也擅辞翰。仲易赠彼诗,有云:德厚而神完,上智推我妹。

       奈体弱多病,屡进医院,其妹悦诗,从早到晚照顾侍奉她,不辞辛劳,所以悦诗七十寿辰,她撰了篇《寿言》,恳挚缠绵。得未曾有,且附诗,亦情亲趣洽,可见她的才华,也是有一手的。悦诗为名山第四女,名山特别喜爱她,把她打扮为男孩子,外出会亲访友,带着她同出,甚至教学读书,也抱着她。她饲养一鸟,一次给堂姐所著的猫咬死了哭个不休。名山为了哄她,唱了一支京剧,从来没有人听到名山老人是会歌唱的。她又喜作画,家中所藏的画册,一一临摹,名山就领了她拜无锡胡汀鹭为师,花绛烟碧,峦秀沚清,居然入妙。一九四一年曾与名山合作父女书画展于沪上大新公司画厅,获得好评。后又清益于张大干之门。今尚挥毫不辍,亦在上海文史馆,和我同事,年逾古稀,垂垂老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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