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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玉岑和他的金文书法 潘圣钊

 

图一

图二

 丁酉五月旅澳作家王亚法先生赴常州,参加谢稚柳纪念馆开馆仪式。传来钱名山谢玉岑翁婿书画墨宝数帧,今转呈两帧谢玉岑的金文条幅(上图1、2),以飨读者。鉴于世人对谢玉岑知之甚少,本文拟分两部分条述,第一部分:谢玉岑事略。第二部分:谢的金文条幅释读。

    第一部分  谢玉岑事略    谢玉岑,名觐虞,字玉岑,以字行。乃当代书画大师谢稚柳的胞兄,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即蜚声海上,时誉江南才子。诗词书画均超迈拔俗,尤精于长短句。书擅大篆古隶,张善子曾言:“玉岑抚篆墨池枯,晋人隶草风姿殊”!有人谓可颉颃吴昌硕。可惜寿不永,正当盛年36岁,即因肺病于1935年逝世,一颗文坛耀眼之星就此殒落,留下世人无尽的哀思。其好友王蘧常有首《哭谢玉岑》最能赚人眼泪,诗曰:“论交四海尚谁先,如此奇才老一毡。犹有青山埋骨肉,应无长恨限人天。眼前岁月诸雏在,身后文章几卷传。断肠遗书虚宿诺,寄诗能不到重泉!”其时谢夫人先已病逝三年,身后留下五个遗孤,大儿子谢伯子又先天失聪,才12岁(后成长为著名画家),最小儿子才5岁。胞弟谢稚柳年方二十四,画名尚寂寂。(所以诗中说,“眼前岁月诸雏在”),这时外公钱名山再次伸出援手,接纳了五个嗷嗷待哺的外孙。就象当年接纳谢玉岑、谢稚柳昆仲一样。钱名山的姑母是两谢的祖母,故钱谢乃表叔侄关系。钱名山晚清进士,有江南大儒之称,以诗书鸣世,颇自许,曾赋诗曰:“村边纵酒陶元亮,泽畔行吟屈大夫。不要温公入《通鉴》,自家留得几行书”。两谢均可造之大材,到钱名山门下学习时谢玉岑14岁,谢稚柳才3岁。越三年,谢玉岑17岁已崭露头角,20岁即名动士林,并成为钱名山的东床快婿。现在钱名山又要调教12岁的聋哑外孙谢伯子,为让外孙的无声世界“听”到虫鸣鸟唱,电闪雷鸣、懂得中国文字的发音、押韵、平仄、对仗,和正常人一样能吟诗写字作画,钱大儒所下的心力可想而知!再者幸有上天之助,此时有位大角色登场了,他就是张大千先生。原来张大千与谢玉岑交谊最篤,可谓生死不渝。谢玉岑驰誉艺坛时,大千尚未享大名,为提携之,谢玉岑常常在大千画上题句题诗,广为绍介,为其成名推波助澜。大千是个重情重义之人,他哭祭谢玉岑灵堂,撰挽联曰:“几日偶相离,写渌水芙蕖,挂墓故人来季札;九泉应见忆,看孤雏衰绖,登堂生友愧君章”(“孤雏”之一即指谢伯子)。并不忘好友的临终托孤,毅然收下谢伯子为大风堂弟子,最终使之成为当代著名画家(当然谢伯子在上海时还拜其父的另一挚友郑午昌为师,亦是其成名成家的重要因素)。之后又携带谢稚柳往敦煌莫高窟写生摹画,这对谢稚柳成长为一代书画大师亦至关重要。抗战期间张大千在成都办画展,多方筹得五百大洋,及时接济处于蹎踬困顿中的谢家遗孤,时五百大洋乃一笔巨款,感动得江南大儒钱名山涕泪纵横,赋诗《代谢张大千》曰:“远寄成都卖卜金,玉郎当日有知音。世人只爱张爰画,未识高贤万古心”!大千义薄云天,成就了一段艺坛佳话。

第二部分:谢玉岑的两帧金文条幅释读

    图1:隹(唯)二月,王才(在)宗周,戊寅,王各(格)大朝(廟)。(密)弔(叔)即立(位),入(内)史即命。若曰:“夨命女(汝)(豳)谢玉岑和他的金文书法(二) <wbr> <wbr>文/潘圣钊(師)(司)️马”

    题款:壬申大雪临  谢觐虞玉岑

先解释与括号相关的字。

    隹:象形,巜说文》谓鳥之总称。先秦典籍均作为发语词,写作“唯,惟,维”。

    才:金文孳乳为在,乃《说文》在字从才从土之由来。

    各:典籍写作“格”,《尔雅·释詁》:“格,至也。”《尧典》:“格于上下”。字从夊从口,夊为倒止形,止为脚趾,足印,口为居所之象(古者穴居,洞口),各,指事会意字,即脚步走向居所洞穴口,故有到来之义。

    金文孳乳为廟,大朝即大廟,大廟即太廟,太祖之廟。《敔簋》:“王各(格)于成周大廟”,句式同此。周礼:天子有七廟,诸侯五廟,士一廟,不可僭越。太廟居中,左昭右穆各三廟。周王常在太廟举行册封、朝见,诏令,祭祀等仪式。

    密:此字“上从宀,中从双戈,下从山”,唐兰、王輝等学者释为“密”字。详高明编《古文字類编》p336

    《说文》:“弔,问终也。古之葬者,厚衣之以薪。从人从弓,会殴禽”。此弔之本义。楊树达说:“弔,非从弓从人,应从弓从短矢系�(矰缴),乃缴之初文。金文借弔为伯叔之“叔”字,乃音近假借也。蓋古音弔在豪部,叔在觉部,二部音近,故可通借”。(见《积微居小学述林卷三》),可备一说。

    密弔即密叔,周代属国密国的公族,《诗·大雅·皇矣》:密人不恭,敢拒大邦”。《毛传》:“囯有密须氏”。孔颖达疏:“密须氏,姞姓之国也",后或改为姬姓。地望见《汉书·地理志》班固注:“安定郡阴密县,《诗》密人国”。在今甘肃省灵台县西。密叔当时为周王朝大臣。

    古者立位同字,即立,即位。《周礼》:“故书小宗伯掌建国之神立”。神立即神位。

    金文可作内,入史即内史。内史,西周始置,《周礼·春官·内史》:“内史掌王之八枋之法,以诏王治。一曰爵,二曰禄,三曰废,四曰置,五曰生,六曰杀,七曰予,八曰夺”等政务。内史即命,意思为内史就王召宣读册命之辞。

    金文可作第二人称代词解,相当于“你”,读作ru 第三声,《诗·魏风·硕鼠》:“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”。典籍多写作“汝”。

    字左上从双彖下从火,右从攴。楊树达释作燹。此作地名,王輝说即是豳,卿大夫之采地食邑。

     𠂤 師。于省吾曰:“甲骨文和西周金文師旅之𠂤,而西周金文职官之名则多作師”。《克鼎》:“王命善夫克舍令于成周遹正八𠂤(師)之年”。典籍作“師”。如《尚书·顾命》:“张皇六師”。《诗·大雅·棫樸》:“周王于邁,六師及之”。另,師旅常驻之地亦称某𠂤(師),《克鐘》:“王親令克遹涇东至于京𠂤(師)”。于省吾曰:“京,由于師旅的拱卫而得名”。同理条幅中的豳(師)也应连读,作地名。表示師旅驻扎之豳地,叫豳師。

     司)字左从亂的左偏旁,右从司,金文乃“司”字,司马,官名。《周礼·夏官·序》:“乃立夏官司马,使帥其属而掌邦政,以佐王平邦国。”金文中,司马是三有司之一,权重朝野,秦汉以后称为三公。然本条幅中的司马是卿大夫采地食邑“豳師”的司马。

      综此,此金文条幅通读如左:唯二月王在宗周(西周王朝都城灃水两岸之豐、鎬),戊寅这一天周王到太祖廟,密叔即位在朝,内史传达王的诏书,宣读册命之辞:夨(人名)任命你担任豳師这地方的司马。

     另,条幅的下部还有一段谢玉岑之子谢伯子于己丑年(2009年)补题的款识(谢伯子时年86岁),对我们进一步了解谢玉岑金文书法艺术颇有启发,兹录如下:

     家父谢玉岑江南词人,工倚声,出入玉田白石(注1),尤善钟鼎文字,识者谓不在缶翁下。偶临甲骨、墜简下及晋帖亦復清隽可喜。此轴金文是他三十四岁时所书,气格高古典雅,难得一见。

     诗人项兆云先生珍藏,嘱题。即此,己丑年初夏,谢伯子拜观敬书。

     (注:玉田白石,玉田,北宋词人张炎。白石,南宋诗人姜夔。) 

释读图2

         上联:隹(唯)�魏武五言,盧生九字;

         下联:已過雁天萬里,魚(吾)囗️三更。 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题款:壬申初冬  囗囗谢觐虞集古器款识。

    上联的大意是作诗应作如魏武的五言古诗;作梦犹作盧生的邯鄲一梦;挥毫好写如盧生九字的蝌蚪文。曹阿瞒的五言在诗歌史上自开奇响,“借古乐府写时事,始于曹公”。沈德潜评曰:“孟德诗犹是汉音,子恒以下,纯乎魏响。沉雄俊爽,时露霸气。”抑或谢先生亦以王湘绮为士则而自况,只诵汉魏六朝,不作唐音耶?盧生九字之“九”,敝人释读时颇费周章,《金文编》附录上第295号 “个”字,旁注为“与泉幕纪数九字相同”,将“个”左倒,即是盧生九字之“九”。古文字的偏旁部首时有上下左右移动或整体左倾右斜,故敝人隶定为“九”。盧生九字的意思似应《太平广记》中一段故事:“偶过扬州阿使桥,逢一人,草蹻布衫,视之乃盧生,……韩公发函视之,古文九字,皆科斗之书,了不可识”。

    谢玉岑书此联在壬申初冬,即1932 年初冬,时谢氏已染肺疾,形锁骨立,三年后即故世。其夫人于年初已亡故,遗下五孤雏,原来夫妻恩爱家庭温馨的生活顷刻坍塌,遂想起盧生黄粱梦熟的故事,而撰此联。之前已作哀辞五千言,以奠亡妻,神伤不已。是年为张大千的画《天长地久图》题诗,亦隐约有此等人生感叹,诗曰:“平生不好货和色,尤恨书画每成癖。因贪生爱爱生怜,陶写哀乐难中年。季公健笔任诛素,醉我河山酒十千。金刚黄山买无价,驱使清湘走八大。尺绡亲许剪春波,当日归帆此中挂。百年真见海扬尘,独往空惜江湖心。风鬟雾鬓夸绝世,玉箫吹断红楼春。还当移棹入银汉,乞取天荒地老身”(季公,即张大千。笔者案)。嗚呼,邯郸一梦幻无边,数载身荣是熟眠。换却锦衣归故里,睡醒还记在心田!

    下联:已过雁天萬里:让人想起唐·沈如筠《闺怨》诗:“雁尽书难寄,愁多梦不成。愿随孤月影,流照伏波营”。此诗原是写闺妇对征夫的深切怀念,谢氏借此表达对亡妻之思悼,时序已秋尽冬来,万顷江天不见雁踪影,如何寄书问讯?不免愁绪繁生,紧承上联。

    接下来:魚(吾)囗️三更。鱼应解为吾。因魚吾古音同,可通假。王国维说,敦煌唐写本《商书·微子》:“魚家旄孙于荒”、日本古写本《周书·泰誓》:“鱼有民有命”,鱼皆通吾。《史记·河渠书》:“功无已时兮吾山平”,吾山即鱼山。囗️,字上从山下从龠,应是龠的别体。此处似假为禴。禴者古祭名。《臣辰盉》:“隹(惟)王大龠(禴)于宗周”。《诗·小雅·天保》:“禴祠烝嘗,于公先王”。《毛传》:“春曰祠,夏曰禴,秋曰嘗,冬曰烝”,四季不同祭名。禴本专指夏祭,在此联中宜泛指祭祀。“鱼(吾)禴三更”大意是谢氏自言祭奠亡妻于三更。

    这副集古器款识对联,谢玉岑借之述志抒怀,悼念亡妻。述志:襟怀高迈,不同凡响;悼亡:伤而不怨,一往情深。

    至此,谢玉岑同时写于壬申(1932年)冬天的两幅金文条幅疏读一过。较之,首幅为临摹,除司马之“马”字有变形外,基本忠实于原铭文,章法有行距而无字距,字体大小错落,亲密无间又渾厚华滋。第二幅乃集古器识铭而自撰对联,更能驰骋其才力与笔力。字体摇曳多姿,气格高古,其他如:魏武之魏,盧生之廬,九字之九,魚(吾)龠(禴)三更之鱼龠,均神龙变化莫测端倪。尤见其过人的才具和創新能力。若说吴昌硕终其一生朝临暮写石鼓文,而成就一座高峰,那么谢玉岑似取法更为高古,他探囊两周,游刃于龟甲鈡鼎间,下笔即金石铿锵,天女散花。虽笔力线条逊于吴老,然他毕竟还“年轻”,故世时才36岁。好友徐悲鸿曾题诗拜哭曰:“玉岑稚柳两兄弟,书画一门未易才。最是伤心回不寿,大郎竟玉折兰摧”。若能假以天年,势必抗手吴昌硕。实际上钱名山早就看到谢家子弟孺子可教,而用心栽培,日后不独“海内名公大夫,无不知江东有谢玉岑”,并且其弟谢稚柳,妹谢月眉,子谢伯子亦均享大名。

    故早年钱名山曾撰一联,对谢家子弟寄以厚望:“谢家池草生春日,释氏桃花悟道时”!

    谢玉岑的生命长度不长,但生命的宽度厚度却结实包满,异彩纷呈。今日我们有幸在其弟谢稚柳纪念馆开馆中看到其遗世不多的墨宝,了解其艺术人生,他不应该被世人所遗忘!在此谨以谢玉岑青年时代的好友,一代词宗夏承焘先生所撰的挽联作为结束语:

        冰雪过江人,旷代谪仙怜谢朓;

        蒼茫思旧赋,他生灵云识东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【郁 石 匆匆草于丁酉端午节后】(转自信浪博客:

澳大利亚书法家协会的博客http://blog.sina.com.cn/ausshuf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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